Murphy 的攝影記

一般對 Ansel Adams 的印象是一系列優美脫俗的國家公園風景照, 不過在早年 (1950 以前) 攝影還不被當做是藝術的年代, 為了糊口, Ansel Adams 也在塵世裏接了非常多的商業攝影委託案, 而且拍得相當傑出, 接案的對象是像 AT&T 這級的大公司. 在他的回憶錄《光與影的一生》裏就談了不少為了商攝而到處拍照, 接觸到的人物跟趣事.
我在 Ansel Adams 寫的攝影書 《The Negative》看到這幅商攝作品, 相當有趣:
Vronsky and Babin, Duo-Pianists, San Francisco

Ansel Adams 年輕時鋼琴造詣極佳, 一度打算當職業鋼琴家. 由他這種內行的人來拍鋼琴家, 實在再適合不過了. 《The Negative》這本書雖然主題是負片拍攝技巧, 但在解說範例照片時, 也連帶提到拍照時的內功心法, 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這張是打算用在唱片封面的照片. Ansel Adams 認為雙鋼琴家是地位相等, 心靈契合的伙伴, 照片要符合這個特性, 不能拍得太疏離,  也不能拍得比重不均, 所以從側面取景, 兩個人隔著幾乎三公尺 (Steinway D 型演奏琴是 274 公分) 的鋼琴, 這樣不行; 而從琴鍵這邊拍, 兩個人又一近一遠, 照片上一大一小, 這樣也不行.
最後的解決方案還是從琴鍵這邊拍, 用長鏡頭, 從 10 米外的距離, 站在將近 3 公尺高的梯子上拍攝. 長鏡頭可以壓縮遠近距離, 讓兩個人看起來很接近, 而且在照片上一樣大. 不過長鏡頭的景深很淺, 所以又得打燈照明, 讓光圈可以縮到 F32, 這樣才能將兩個人都拍得很清晰, 得到上面這張理想的照片.
而我覺得照片出色的地方在雙鋼琴家的情感交流, 及演奏中的 "決定點". 照片中遠處的鋼琴家面帶微笑的看著伙伴, 讓看照片的人覺得是一場好聽的演出, 讓人很想身歷其境的聆聽. 照片中的女鋼琴家從肩膀到最終端的右手小指, 是呈現力量跟技巧的瞬間, 讓原本很脆弱的小指的施力從身體傳遞下來, 以彈出明亮的音色. 右手小指常常在曲子中擔任旋律線的最突出點, 選這個瞬間來拍攝, 果然是深暗箇中眉角的 Ansel Adams 會端出來的大作.

 

這間教堂創建於 8 世紀, 歷經多次改建或焚毀重建, 現在看到的是混搭的風格, 既有哥德尖拱, 也有羅馬式的大門, 再加上巴洛克的神龕及洛可可的耳室. 我原本想說來到中歐, 總算可以好好欣賞各種不同年代的純正風格的建築, 結果發現教堂是活的, 建築所歷經過的流行式樣, 就像氣候之於樹木, 終究會忠實地蝕刻在年輪上.
由於建築跟鄰居擠在一起, 無法拍到外觀全貌.

聖馬太是新約馬太福音的作者, 其人其事大略是個稅吏, 後來跟隨耶穌, 耶穌死後繼續宣傳福音, 傳說他受到天使的啟示跟指導而撰寫福音書. 在典型的教堂藝術中, 聖馬太的代表符號是錢袋 (稅吏出身), 通常會拿一支筆跟一本書, 旁邊還有個天使, 表示受到天使指導撰寫福音書.


兩千年來, 無數藝術作品刻劃聖經上每一位使徒, 多半遵循故事情節, 也符合一般人的認知:

Byzantine Ms

Guido Reni (1575-1642)

Rembrandt
不過最精彩最知名的聖馬太, 應該是卡拉瓦喬的作品 :

卡拉瓦喬
古今中外禿頭都是不受歡迎的, 至少我看過的聖馬太都有一頭漂亮的頭髮, 除了卡拉瓦喬所畫的.
這幅充滿動感的油畫, 光線從天而降, 天使停留在頭上, 親切又循循善誘地跟聖馬太講話, 而聖馬太靠著桌椅一面試著理解天使說話的內容, 一面趕緊做筆記.
卡拉瓦喬的作品一向情感直接而強烈, 並且非常的寫實, 寫實之處除了不避諱骯髒殘忍的情節, 也有深一層的思考, 從底處設想表現方式. 這幅畫在當時小有爭議, 因為畫中的聖馬太是個庸碌的人物, 桌椅也很簡陋, 觀看原畫的話, 還可以看到額頭上的皺紋, 吃力困惑的表情, 還有粗糙的手跟腳. 其實聖馬太為了宣傳福音而長期跟當局對抗, 搞革命的人當然都吃很多苦, 卡拉瓦喬只是很傳神的畫出該有的樣子. 而其他不計其數的類似畫作, 也許為了符合委託者心目中的形象, 相當程度的都將聖馬太加以美化.
假如嫌卡拉瓦喬這張聖馬太不夠離譜的話, 其實他還有另一個讓客戶大為光火的版本, 是畫給同一個委託人的, 結果客戶看了拒收, 重畫的第二張才被勉強接受. 第一版已毀於戰火, 現在剩黑白照片.


卡拉瓦喬
即使現在看, 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聖馬太之更加落魄, 更沒形象可言, 就不用說了, 相形之下溫柔可愛的天使, 竟然依偎在聖馬太身旁, 以無限的愛心摸著聖馬太的手, 鼓勵他繼續寫. 這次的光線只是平常的打光, 照亮天使的臉跟聖馬太的皺紋, 以及畫中的重心 -- 書, 聖馬太很吃力的拿著書, 因為這是他很不熟悉的工作, 光線最後還照到聖馬太踩在地上的赤腳.
除了還原 "現場", 卡拉瓦喬畫中的人物互動及表現張力, 無疑的最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卡拉瓦喬的畫會刺激人思考, 並且重新審視聖經裏的敘述 -- 結果往往無言以對, 卡拉瓦喬並沒亂畫, 只是畫的很真實, 真實到讓人無法馬上接受.
 

參考資料: (忘了是在哪一本美術的書看到卡拉瓦喬這兩幅畫的, 找到了再補上書名)
(這篇原本寫於 2008/4, 於 2011/10 改寫)

翻拍自紐約時報的旅遊版:
旅遊版的照片大概永遠得不到普立茲獎, 基本上也是用後即丟, 很功能性的作品, 不過每次看紐約時報, 刊登照片都很精彩, 而且都很有趣.

前一陣子看 Ansel Adams (安瑟．亞當斯) 的回憶錄《光與影的一生》, 才知道原來這位知名的攝影師原本是位鋼琴家, 他有個過動跟被退學的童年, 是音樂讓他找到內在的秩序感, 讓他過人的敏感跟專注力得到解放. 他到快 30 歲以前走的都是音樂路, 之後, 才決定以攝影為業.
  
這是我唯一找到的 Ansel Adams 跟鋼琴的照片, 說真的看起來還真不習慣, 因為一向看到的招牌照都是他扛著相機跟腳架. 照片裏的鋼琴是他在 1925 年 (23歲) 時買的 Mason and Hamlin, 在那個年代, 這個牌子和史坦威相庭抗禮, 都是頂尖銘琴. Ansel Adams 用這台鋼琴用了一輩子, 一直到現在似乎都還在他的舊宅.

以戰地記者知名的 Don McCullin 的早期人生很有趣, 再怎麼看, 也是一個社會底層人物的寫照. 出身貧民區, 學校同學跟朋友都是貧民區的幫派份子, Don McCullin 本身也有閱讀障礙, 無法在課堂學到東西.
閱讀障礙這個先天缺陷讓我感到特別有趣, 因為文字能力的嚴重缺陷, 往往也意味著在色彩, 動作, 空間等非文字部份的驚人天賦. Don McCullin 在學期間, 美術的表現傑出, 還能因此而進入美術學校.

幫派混混在燒毀的房子合照, Don McCullin 23 歲拍的 -- 因為網頁的解析度不夠, 照片很多細節並不清楚, 有機會看印刷品時, 不妨多看兩眼, 仔細欣賞一下.

讀 Ansel Adams 的自傳, 談到 "Visulization" 是他攝影創作過程的心智活動, 這個名詞或譯做 "觀想", 也就是在拍攝時, 在腦海中已經看到最後成品的樣子, 並據以進行拍攝.
 
我想這意味了對技術的完整掌握, 知道要透過哪些技術性操作 (鏡頭, 底片, 濾鏡, 光圈, 快門...), 以及後製沖印的步驟, 來達成心眼所看到的作品, 而技術的範圍及限制, 也會在 "觀想" 的過程中加以考慮跟掌握.
 

翻著新買的 Henri Cartier-Bresson: Photofile 這本照片集, 發現裏面許多照片我都看過, 但以前並不知道是 Cartier-Bresson 的作品, 再上網逛了一下, 更吃驚, 原來還有更多我有印象的照片, 都是他的作品. (以下照片都有 link 到網路上較大圖檔)
#1

很多人對這個男孩得意的表情都印象深刻
#2

難得 Cartier-Bresson 的作品是純趣味跟幽默的. 這張是我最早有印象的 Cartier-Bresson 作品, 大約國中就看過了.

#3

買了這本書才知道這張是 Cartier-Bresson 的作品.
#4

#5


#6

太多啦! 上 Google 圖片用 Cartier-Bresson 搜尋一下就可以看到很多. 

Cartier-Bresson 的攝影常以 "The Decisive Moment" 聞名, 是街拍領域的大師, 很多同行攝影師都很羨慕他的好運氣, 這傢伙老是拍到最精彩的一刻, Cartier-Bresson 則很明確的說過這都是冷靜觀察的結果, 雙眼跟雙腳比快門重要.
我看這本作品集, 除了非常讚嘆抓住的精彩瞬間, 也發現到他以景為主的作品中, 都會有強烈的對比, 其中最顯著的是動靜對比.
#7

紐約街頭
#8

#9

#10

在靜態的景物中, 插入一個微小但動作中的物件, 通常是人物, 這一刻所看到的影像, 隨時都在改變中, 讓整個畫面活絡起來. 
不過想一下, 這並不容易, 要細心觀察跟構思, 如釣魚一樣耐心等待, 等待那個畫龍點睛的物件出現, 才能拍下這決定性的瞬間. 我想街拍領域裏職業跟業餘攝影的主要差異, 應該就在觀察及耐心吧.

提善這位肖像畫大師, 在當時是貴族們爭相聘請的搶手人物, 傳說之一是某大皇帝曾幫他撿拾畫筆. 提善所畫的人物, 似乎都有生命, 讓貴族們想透過他的畫筆留下些許永恆 -- well, 結果真正永恆的是提善的作品, 不是畫中人.
(點選都可連到網路上較大張的圖檔)

Portrait of a Man, 1512

Portrait of a Lady (La Schiavona), 1511

早期的作品可能畫的都是鄰居親友, 比較沒有呈現出權威感, "鏡頭" 高度大約在眼睛處. 視覺重點很單純地擺在人臉上.

Filippo Archinto, Archbishop of Milan, 1550s

Pietro Aretino 1, 1545-51

The Young Englishman, 1540s

成名之後所畫的對象越來越尊貴, 構圖上以 3/4 身, 切在大腿近膝蓋處, 頭部都很典型的佔畫面上方的 1/4 處, "鏡頭" 採水平, 高度在上胸部. 這種構圖適合高官達人的肖像照, 如果有一天老闆找你來幫他拍照, 用這招應該很有狗腿效果, 畢竟是千鎚百煉過的既有典範, 其實肖像照都是這樣照, 看下面這張最有名的, 構圖方式完全相同:

(丘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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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trait of a Young Woman, 1536

女性的話, "鏡頭"  採水平, 高度稍拉高到下巴處, 這樣看起來比較親切. 這種構圖較適合親戚家人的肖像照, 參閱下面這張, 構圖方式也完全相同:

(這位是丘吉爾的母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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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s Portrait of Federico II Gonzaga, 1520s
最後一張, 這張有襯托的副主題, "鏡頭" 高度再拉低到腰部. 老闆要你把他的高爾夫球桿一起入鏡時,  這張的狗狗就換成球桿, 其餘技巧都類推, 學提善就是了, 不會錯.

拉斐爾這位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 筆下的聖母像是油畫上的典範, 呈現出無比的嫻靜與慈祥感覺.
拉斐爾的聖母像雖然淺顯易懂, 但並不表示很簡單, 油畫上的細部技巧並不是我特別關注的地方, 但單就構圖就非常有意思, 構圖 (包括位置, 姿勢, 動作) 的確也是整體平和感覺的重要因素, 試想若更改畫中的任一配置, 將會如何? 其實最終成品就是最佳的構圖, 要找出更好的構圖是非常非常難的.
從拉斐爾的草稿中, 可以看到拉斐爾本人傷透了腦筋, 花了非常多的時間在構圖上. 聖母的視線當然是看著聖嬰, 聖嬰的位置是左還是右? 聖嬰的視線要往哪邊? 顯然拉斐爾曾實驗過只有聖母跟聖嬰, 後來才加入聖約翰. 構圖花掉這個畫作的大部份時間, 最後一但決定之後, 實際動手時就非常快了.